情疫绵绵无绝期

橙青 34天前
往后两夜,两间屋各自安静。 墙那边她睡得早,洗漱的水声十点半响完,床板一声闷响,就没了。 我这边手机打到十一点,大鹏喊我再来一把,我说困了,撂了。 躺在黑里,楼上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再响。 二十七号早上,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,赵大妈训老头子的调门跟着到。词听不真,调子听熟了,跟闹钟一个点。 早饭后,妈把立在沙发边的垫子抽出来,抖开,啪的一声铺在客厅地上。 手机架上茶几,充电线顺着茶几腿垂下来,插线板在电视柜后头,线抻得直。 我从阳台角落把哑铃拎过来。 黑胶皮的,一对,从大学宿舍寄回来的那箱里掏出来的。 往地毯边上一磕,一声闷响,地板跟着一沉。 T恤袖子挽到肩膀上。 她占垫子,我占地毯,中间隔着茶几。 各就各位。跟过去半个多月的每一天一个样。 ………… 主播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,女的,一板一眼。 “吸气。手臂向上。呼气,沉肩。” 妈站在垫子前头,跟着口令起势。 她今天穿的家居服成套,上身棉的长袖,袖子挽到小臂,下身同色的裤子,腿上春天那中厚的肉色丝袜,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。 脚上拖鞋,练之前踢到垫子外头,一只正一只斜。 头发在脑后随便抓了个髻,有几缕没抓进去,贴着脖子。 口红是早上点上的,豆沙色,练到一半让她拿杯盖蹭掉了一圈。 “战士二式。前腿弓,后腿蹬直。手臂一前一后,停三拍。” 她前腿弓下去,后腿蹬直,两只胳膊一前一后伸平。脚底板跟钉在垫子上一样。主播数到第八拍,她没晃一下。 这功底我看了十几年。 小时候她就这么练,我在边上写作业,写两笔看一眼。 那时候看的是稀奇。 现在看的是什么,我没细想过。 不自在,看两眼就收,就这么回事。 我在地毯上做俯卧撑。 一,二,三。 数到三十,胳膊还稳,撑起来换深蹲。 深蹲用不上哑铃,那对铁疙瘩搁在地毯边上,胶皮上蒙了层灰,我拿脚拨了拨,拨出一道印。 楼上静着。管道里谁家的水声走了一阵,又停了。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,老动静,听不着的时候反倒少点啥。 “换边。前腿弓,后腿蹬。” 妈换了个方向,又钉住了。汗从她鬓角下来,她没管,做完这一组才直起身,拿袖子抹了一把。 “航航,把妈水杯递过来。” “哎,三十个了。”我抓起茶几上她那个带吸管的杯子,起身两步,递过去。 “放茶几上就行。”她接也没接,先嘬了一口,吸管嘬得呼噜一声。 汗顺着她脖子往领口里钻,她拿袖子又抹了把,“你慢点整,别练岔气了。” “岔不了,我这体格。” “体格好架不住瞎整。”她白我一眼,杯子搁回茶几,“瞅你那哑铃,灰都多厚了,练完擦擦。” “灰是包浆,值钱。” “滚犊子。” 她回垫子上去了。我拽着T恤下摆扇风,布料兜起来又落下去,扇出来的风是热的。后背湿了一块,贴在身上。 两个人各练各的。中间一个茶几,谁也不过界。 半个月了,她练的时候没往我这边瞅过一眼。主播数拍子,她跟着做,我在地毯这边喘我的。我往那边瞅没瞅过,她也不知道。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,还有几张旧照片。 我深蹲下去的时候,视线跟玻璃板平齐,照片里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崽子冲镜头乐。 妈说那是两岁,在铁西老房子门口拍的。 我蹲到第二十个,腿肚子开始烧。 ………… 她先练完的。 主播最后一段是放松,她跟着做完,跪坐在垫子一头,从边上往里卷。 垫子旧,边缘磨起了毛,她卷得慢,一下一下压严实。 卷到一半,人站起来了,垫子卷夹在胳膊底下,往沙发那边走。 路过地毯,她站住了。 我趴着,第二十八个。 腰塌着。屁股撅着。胳膊开始抖,从胳膊肘往上传,一阵一阵。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,滴在地毯上,洇出一个小点,又一个。 她站那儿,看了两个呼吸。 我余光里有她的拖鞋尖。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,没走。 垫子卷撂到沙发上,弹了一下,差点滚下来,她没回头管。 “腰塌了。起来,妈教你。” “我这不挺标准……” 嘴上这么说,人已经撑起来站直了。胳膊发酸,我甩了甩。 “标准啥呀,腰都快掉地上了。”她往地毯上一趴,手掌撑开,身子顶起来。 后脑勺到脚跟一条斜线,稳得跟案板似的。 她稳稳当当起落了一个,收得干脆,膝盖着地,站起来拍了拍手,“瞅着。腰背一条线,别拿腰找地。” “你这示范有屁用,你练十几年了。” “练十几年才看得出来你塌。”她拿脚尖点了点地毯,“趴下。” 我趴下去,撑住。胳膊吃劲,腰还是往下掉,屁股先撅起来了。这姿势我自己知道难看,跟搁地上拱的虾米似的。 “我这是钢筋腰,工地出品,掰不动。” “钢筋?”她站起来了,拖鞋在地毯边上碾了一下,“钢筋才要掰呢。” “掰折了算谁的。” “算我的。”她绕着我走了半圈,“妈看了快二十天了。你在那儿天天拱,拱得还挺来劲。腰塌成那样,练一百个也白练,回头腰再出毛病。” “哪有那么邪乎。” “你爸当年也说没那么邪乎。”她把垫子卷往沙发缝里塞了塞,塞严实了,“现在他腰怎么样?坐半小时就得起来溜达。你才二十三,想学他?” 我没接这茬。她提我爸提得顺嘴,跟提一个共用的反面教材似的。两口子电话里说不了十句,损他的时候倒是词句够用。 “再来。撑住了。”她站到我侧前方,“这回妈给你盯着,塌一下说一声。” “盯着也塌,这腰它有自己的想法。” “它有想法你没有啊?”她嗓门亮起来,“撑!” 我撑着。汗从额头上下来,过眉毛,到眼皮,我眨了一下,汗珠子掉下去。 胳膊数到第五下抖的时候,我听见她拖鞋蹭地毯的声音,绕着,往我侧面去了。 ………… 她还站着,绕到我侧面。 “塌下去。” 声先到。 跟着腰窝那块被点了一下。她的指尖,隔着汗湿的T恤,点进来一个小坑,又撤了。 “这儿。” 指尖撤干净。整个手掌按上来,往下压。 隔着汗湿的T恤,手心是热的。练完瑜伽的手,热得比体温还高半度,热直接透进来,落在我后腰上,落成一个巴掌大的印。 我胳膊肘一下子锁死。两个肩胛顶起来,牙咬上了。 “别弓着。” 她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,往后扳了半寸。肩膀归了位。我整个人架在四条点上,两只手,两只膝盖,腰在半空悬着,让她一只手按着。 腰上那只手没挪窝。 那只手往下滑。滑到胯骨侧面,指头扣住,隔着大裤衩的布,往回收了收角度。 她的指头在哪儿,我哪儿就绷成一块。 “胯收着。别往外送。” “……哦。” 这一声从牙缝里出来的。我赶紧把嘴闭上。 我盯着地毯上自己两只手的影子。 阳台的光斜进来,影子是双的,一道深一道浅。 手在抖。 抖得影子边缘发毛。 汗从下巴尖掉下去,在地毯上砸出一个小深点,紧跟着又砸一个,两个点连成一小片。 “操。” 这个字冒上来,让我一牙关咬碎了。 心里我开始数。一。二。三。 牙关跟着数,一下咬一下。腮帮子发酸。 四。五。 她的口令一下是一下,往耳朵里落。 “腰别使劲,劲儿在胳膊上。” 六。七。 她手心的热往下沉。隔着一层湿布,那块皮肤跟别的皮肤分成了两国。腰上那块烫得清楚,四周全是凉的。 “你这筋硬得跟你爸似的。” 我差点笑出来。 这话说得。腰一松,劲儿泄了半寸。 “啪。” 一巴掌拍在我后腰上,脆的。手掌跟皮肉撞出来的响,在客厅里荡了一下,让冰箱的嗡嗡声盖回去。 “绷住。” 八。九。十。 我把腰顶回去。 顶回原位,顶得比平时都直。 她的手还在原地,一下没挪。 掌心贴着的那个地方,汗把T恤和她手心之间浸出一层滑,她一使劲,那层滑又没了,实打实按在肉上。 她的呼吸在我头顶上方。不快。练完瑜伽的人,气息是长的。我的喘是破的,一进一出都带着哨音,我把它压到最低,压得嗓子眼发紧。 十一。十二。十三。 楼上谁家的椅子腿挪了一下,吱嘎一声,顺着楼板下来。过去了。 十四。十五。 那只手才离开。 先松的是指头。指头从胯骨上一个个抬起来,跟着掌根起,整个手撤走。腰上那块皮肤空出来,风一过,凉的。 “记住这个劲儿。” 我撑着,没敢回头。 脖子梗着,脸冲地毯。我又做了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,腰倒是不塌了,绷得笔直,绷得发木。 “行了。” 我一下子趴下去,脸侧过去贴地毯上,地毯毛扎着脸。喘了两口,翻过身来躺着,天花板在转。 “起来起来,躺什么躺。”她拿脚背轻轻踢了踢我的鞋,“刚练完就躺,血都涌脑袋上。” “让我死一会儿。” “死什么死。”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,嘬了一口,“就你这体格,搁我们厂那会儿,车间主任天天骂你磨洋工。” “你们厂那会儿没有俯卧撑。” “有搬铁锭子。”她把杯子撂下,“比俯卧撑实在。” 我坐起来,满头汗,T恤后背湿的那块整个贴在身上,一抻一凉。 她拿毛巾擦手。擦得很慢,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擦过去,擦完把毛巾搭回沙发扶手。 腰上那块还留着个印。热的。巴掌的形状,过一会儿才散。 ………… “明儿还练,我盯着你。”她说,“省得你把自己练残了。” “行。”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,抓起自己那杯水灌了半杯,“练出来我给你表演胸口碎哑铃。” “碎一个我看看。” “碎了你给我买新的。” “碎了我给你买副拐。” 她把手机从茶几架上拿下来,数据线绕两圈套手机上,人窝进沙发里,腿蜷上来。 袜子尖从裤脚里露出来,丝袜尖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,窸窣一声。 我去阳台把哑铃归到角落。回来坐地毯上,抓过那块旧毛巾,一下一下蹭哑铃上的灰。灰让汗手抹成了泥道子,毛巾蹭过去,一道黑。 下午她靠在沙发上回孙丽的语音。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,整个客厅都是。 先骂了两句她家老吴,说老吴把酱油瓶子打碎了拿拖布拖,拖得满地都是酱油道子。 骂完话锋一转。 “华子我跟你说,我们楼有人传,五一准解封!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几号几点社区开会都编全了,说是三十号开完会,一号就放行。” 妈举着手机笑,对着话筒回: “又来?二十号那茬儿你们楼忘了?” 她按了发送,把手机撂腿上,冲着空气跟我说:“上回传二十号,她们楼群都准备包饺子了。饺子馅都剁好了。” “后来呢。” “后来饺子照吃,封照封。” 孙丽的语音又进来一条。妈按开,孙丽在那头笑,说反正就剩这几天了,信不信由你,我们楼有人连出门穿的衣裳都挑好了。 妈笑了一声,没回这条。 她起身去阳台。 我倒水路过,看见她把倒挂那两支玫瑰翻了个面。 皮筋扎着的花杆,她捏住转了半圈。 捏捏这朵,捏捏那朵,干的进度不一样。 她把靠里那支解下来,换到靠外,靠外那支挪进去。 花瓣已经抽抽了,颜色沉下去,深红发褐,边上一圈脆壳。 “这玩意儿能成吗。”我端着杯子问。 “试试看呗。”她说,“屋里干,好成。” “成了能干啥。” “插瓶里摆着。”她拍掉手上的碎屑,“摆到过年不带坏的。” 我回地毯上接着擦哑铃。擦完一个,换另一个。 “这帮人就指着P图活着呢。”我说,“产业链都出来了。上回那张截图,时间都对不上,二十号的图愣说二十九号发的。” “你还会看这个?” “大鹏教我的。他们公司群里天天鉴谣。” “大鹏还在家办公呢?” “办公。上班摸鱼,摸鱼上班,一码事。” 她笑了一声,没接,回沙发上刷手机去了。 拇指一下一下划,划两下停一下。 阳光从阳台斜进来,把她半个身子搁在亮里,丝袜面上的光跟着她的腿弯下去一道。 晚上下的挂面。一人卧一个蛋。她的那个蛋卧老了,蛋黄全熟,她拿筷子戳开,说老了香。我的嫩,溏心,她伸筷子过来要换,我端着碗躲了。 “多大人了还跟妈抢。” “跟你学的。” 电视里放着重播,一个调解节目,两家人为了堵墙吵架,调解员在中间和稀泥。谁也不看。它就响着,给屋里填个底。 遥控器搁在茶几的缴费单上,没人伸手。 投屏看剧那事儿,谁也没提。 她刷她的。我刷我的。业主群里陈姐发了明天的接龙预告,鸡蛋和牛奶。妈问我鸡蛋还有多少,我说十六个。她说那先不接了,再挺两天。 十点半,她说睡了。拖鞋声进了主卧,门带上。我把客厅的灯关了,电视也关了,屋里的嗡嗡声一下子全归了冰箱。 洗澡水冲到后腰,我手绕过去,比了比白天她按的那个位置。 拍的那下早不疼了。按的那个地方也早凉了。 我把水调大了一格。 ………… 二十八号早上,一五零一的电视声先醒的,跟着是我妈那屋的动静。床板响,拖鞋趿拉,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又关。 我出房的时候,她已经在垫子上练了一半了。主播的口令一声一声,她跟着下犬式,整个人折成一个三角,手指撑开,脚跟往地上踩。 我洗漱完出来,她正好练完。 垫子没卷。 “航航,上课。” “来了。一天都不带歇的。” 我从次卧门口走到地毯上,往下一趴,撑好。胳膊架直,腰绷着,屁股收着。昨天那个劲儿还在,腰上留着记性。 “哟。”她蹲下来,蹲在我侧面,“今儿有点样。” “那必须的,名师出高徒。” “少贫。撑着。” 她蹲在旁边看。手里端着她那个带吸管的杯子,嘬一口,看一会儿。 “腰,往上一分。” 我往上一分。 “过了。回来半分。” 我回来半分。 她口令一句是一句。错一点儿她都听得出来。我的呼吸一乱,她说喘匀了再做。我的胳膊一抖,她说抖就对了,抖是在长劲。 今天只上手一回。 我做着做着屁股又撅起来了。 她两根手指伸过来,往上一按,隔着大裤衩按下去。 指头是凉的,刚握过水杯。 隔着布按在肉上,两个小点,清楚得很。 “下去。” 我屁股沉回去。 手指立马收回去了。前后也就一个呼吸。她接着嘬她的水,吸管呼噜一声。 昨天那个十几秒,谁也没提。 十分钟,收工。我趴地毯上不想动,她站起来,拿脚尖碰碰我的鞋。 “有点样了。”她说,“明儿加个新动作。” “啥动作?” “平板支撑。” “妈你这是私教还是刑讯啊?” “刑讯。”她想都没想,“私教一节课二百,妈这免费的,还想咋的。” “免费的最贵。” “贫吧你就。”她笑,端着水杯往卫生间去了,拖鞋趿拉趿拉,“中午蒸馒头,你和面。” “又我和面?” “教你多少回了,该出师了。”卫生间的门关上前,她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,“水别一次倒完!” 我趴在地毯上,冲着她的方向喊:“知道啦!” 中午真就我和的面。她站边上动嘴,中间看不下去上手拢了两把。馒头出锅比头一锅匀实,她掰开一个闻了闻,说这锅行,面发透了。 下午她拍了条抖音。 没喊我帮举手机,手机架在窗台上,她对着镜头讲干花怎么做,拿那两支倒挂的玫瑰当教具。 讲了七八分钟,录完自己看回放,看两遍,把第二遍里的口头禅剪了。 我在次卧打游戏。 大鹏拉我开黑,打到一半问我咋有气无力的。 我说上午上课了。 大鹏问上啥课。 我说瑜伽课。 大鹏在那头笑,说航哥你可以啊,封控封出情操来了。 “我妈盯着我练的。” “阿姨牛逼。”大鹏说,“替我问阿姨好。” “滚你的。” 客厅里她剪视频,剪完发了。厨房里馒头在蒸屉上捂着,纱布盖着。阳台上那两支玫瑰倒挂着,风从窗缝进来一点,花杆晃了晃。 这一天跟往常的每一天,看着一个样。 垫子在客厅地上铺到了天黑,才让她卷起来立在沙发边。 ………… 二十九号早上我出房,客厅地上空着。 垫子立在沙发边,没铺。 手机也没架在茶几上。茶几上就她的水杯,杯盖扣着。 厨房里有熬粥的动静。 咕嘟,咕嘟,米粒在锅里翻。 白汽从厨房门口往外飘,飘到客厅散掉。 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拿勺子搅着,一圈一圈,跟每天一个样。 “今儿不练了?” “乏了,歇一天。” 她搅着粥,头也没回。勺子磕在锅沿上,磕了两下,把粘的米粒磕回去。 “那我接着睡个回笼觉?” “睡啥睡,粥好了。”她把火关小,“咸鸭蛋自己拿,冰箱第二层。” 粥熬得黏糊,米油都出来了。她盛了两碗,端出来,一碗搁我面前。她自己那碗没怎么动,拿勺子搅,搅凉了,喝了小半碗。 “妈你粥不喝了?” “喝饱了。”她把碗推到一边,“你喝你的。” 上午没课。 我在屋里打游戏。 客厅里一点动静没有。 没有主播的口令,没有拖鞋蹭地板,没有水杯搁下那声。 大鹏问我还上课不,我说今儿停课。 大鹏问咋了。 我说老师罢工了。 大鹏笑,说那你解放了。 我说解放了,手上却没停,游戏里的人物让人打死了两回。 中午热的剩粥。她就着咸菜喝了半碗,又撂下了。我问她烙不烙饼,她说不烙,凑合一口得了。 下午我出来倒水。 她歪在沙发上。 电视开着,放的啥她没看。一个购物频道,里头的人正举着口锅喊。声音开得不大。 手机扣在腿上,屏幕朝下。人歪着,半边身子陷进沙发里,脑袋靠着扶手。眼睛半阖,睁一条缝,又没真看什么。胸口一起一伏,慢。 家居服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。丝袜还是早晨那双,脚踝那块松了一点,堆出一小道。拖鞋一只在脚上,一只掉在地毯边。 阳光从阳台斜进来,落在她的拖鞋尖上。光里有灰在飘,慢慢往下沉。 我端着杯子站住了。 站了有那么一会儿。购物频道里的人换了口锅接着喊。楼上谁家的孩子跑了两步,又停了。 我把水杯搁到茶几上。搁在她手一伸就够着的地方,杯把朝她那边。 “放那儿吧。”她说。 眼睛没全睁开。声音从沙发里出来,比平时低,比平时慢。 妈你是不是哪儿不得劲。 这话到了我舌尖上,转了一圈。我嘴张了半张,气到了嗓子眼,又咽回去了。 “晚上吃啥?” “熬粥呢。”她说,“再拍个黄瓜。” “还喝粥啊。” “粥省事儿。”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一条缝,“你想吃啥自己整,冰箱里鸡蛋还有。” “没啥想吃的。粥就粥。” “嗯。拍黄瓜多放蒜。” 我把她那碗中午剩的粥收进厨房,搁锅里温上。黄瓜从冰箱里拿出来,我拿刀背拍了,拍得四分五裂,蒜末撒上去,醋倒多了点,酸气蹿上来。 她在沙发上歪到了天黑。中间起来过一回,去了趟卫生间,回来接着歪。拖鞋少了一只她也没找,光着一只丝袜脚踩在地毯上。 晚上她把粥热了,两个人对付完。她洗碗,我站在边上擦。水龙头开得很小,碗碰碗的声音很轻。 “明儿练不?”我问。 “练。”她说,“歇一天还歇出毛病了。” 碗洗完,她擦了手,九点半就回房了。比平时早一个钟头。门带上的时候,门舌磕了一声,不重。 十点多,我听见墙那边床板响了一声。跟着就没动静了。 夜里我躺下,眼前过的是她下午歪在沙发上的样子。眼睛半阖,手机扣在腿上,拖鞋尖上落着太阳,一只拖鞋掉在地毯边,她也没捡。 妈也会累。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过去的时候,我翻了个身,脸冲墙。墙那边安静得很。粥的米香味好像还在屋里,散不干净。 我就这么想着,睡着了。 客厅沙发边上,垫子还立着。